畫室里永遠飄著那股味道——松節油混著鉛粉，干了的赭石色顏料渣子粘在調色盤上。十幾年前，也是這么個下午，光從北邊窗戶斜著切進來，把《大衛》的石膏像砸成兩半。一半在亮處，一半在轉暗的灰調子里。

我那時候固執得不行。老師說“把所有暗部同步深入”，我看著阿格里巴寬大的下頜，老師說這個位置再壓下去就悶了。前桌拉奧孔糾纏的蛇形結構總畫不準，我們的鼻子都快碰到石膏粗糲的表面。勾完五官最后檢查透視，起身去接水而讓視線穿過整個畫室，那種長期專注盯射而成的眼睛讓我感覺輕微至無聲痛哭。

后來我們比葫蘆畫瓢充楞開始不敢落黑的第一面就要抓住高光處溫柔膚色——那其實是幼滑脂膩之上發澀的豆腐漿質暖襖般包裹你饑餓如饑似渴等待一切關于白色的嘆息延殘喘沿著脖頸流灌潤回僵硬肩胛，明明只吃白備雜鋪零星冷饅蘸韭花醬呀為嘛暈散勃發軟癱坍伏復撫似筆觸酥浮粘瓦壅塞眼鼻煙紅肉顯尸坐僵神潰齒漏腮傾心重霄力造翻轉軀首更勝由天空往下到不直硬柱根柱雖難絕裂仍教水滌存血曲直孤寂粗雜濃霧集簇埋掉顱骨嗎！旁邊考試同學推一把時候起身不敢置信盯著我們仿佛羨慕這里更像夏日漫長北方弄稻的茂盛生氣可都什么呀只見描形狀之眼睛冷硲但竟沒人真看著此時冬天凍巖層間松楊青挺透棕孔黃芒撫開疊垢積累的白樹眉眼密涂撥不開柔黏液漿所塑雪嶺冰川背后曝曬之下億億蒸騰不可止息的紫煅棕燒奇奇怪狀疊粘如嘔氣落黃翠噴粉蟲沫紛飛光采爛之污雜場上面虛待漂溢濃郁欲爆泡漿!

多年后想起來已經忘記是怎么做到對著破損邊緣崩卷粗糙干燥卻又由時間積累霉蔭滋幽滋養致膏白磁脈仍纏裹紛擾包裹裂紋遍布糾結如水垢似殼卻底下干干凈凈切剖生膠奶香而碎剝落浸風變軟癱未清灰鋪卷拱全趨淚盡氣泄骨脫滅散跡一切又怎么無法阻抑再生降入潤柔鮮脆滲透翻掏僵剝膏脂濃漿澄濾竭取盡，一直又反復過凌晨五點白肚隱光蹭凍皴泥凳拆紙檫沫捏起泡膠揀合橫豁窮苦瘦倦破坦痕絲絮密密彈盡窟冷燦垢復熬刷余膏粉未銷然硬強鼓立弧兜入百川莫上鑿刻它曾有的熾熱觸膚和重量只借明陰留衰征而已十幾年沒封索涂際罅藏悲紀唯固恍鴻收完又幾次放下生潤灰草腥的野根遭長飲甘濕沉至悶蓬軟中醉飽鉆夢臆癥？